回到大興安嶺的“少數派”年輕人王強:爺爺的伐木斧頭已銹跡斑斑|70年70人·脫貧③

封面新聞 2019-07-02 21:02 57656


封面新聞記者 田雪皎 王祥龍 發自內蒙古阿爾山市 視頻 忻曉松

4月的大興安嶺,森林還是灰黑色,地上覆蓋著積雪。4月開始,內蒙古大興安嶺重點國有林區進入了防火緊要時期,“85后”青年王強駕駛著越野車進山巡防,這是他回到林區的第9個年頭,他也是林區屈指可數的年輕人之一。

王強祖籍吉林長春,他是大興安嶺林區典型的“林三代”。上世紀50年代,大興安嶺伐木工,成為了一個新的工種,王強的爺爺作為第一代伐木工,來到了大興安嶺南麓山區的阿爾山市白狼鎮。

2015年4月1日,內蒙古大興安嶺重點國有林區正式掛鋸停斧,全面停止一切天然林商業性采伐,伐木工退出歷史舞臺。

這時,大興安嶺南麓山區已經成了全國14個集中連片特困地區之一。2014年1月26日,習近平總書記曾來到阿爾山市伊爾施鎮,看望慰問困難林業職工郭永財一家。

2019年4月3日,封面新聞記者回訪阿爾山市,和困難林業工人郭永財一樣,王強的爺爺也已搬出了工棚,住進了新樓房。

從廢棄的林區工棚柴草堆,王強翻出了一把斧頭,已經銹跡斑斑。“這是家里傳承的老物件兒。”王強說,傳承三代,60年里,與林業工人劃等號的“伐木工”,已經替換成了“護林工”,“還是靠山吃山,但本質已經變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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遷徙大興安嶺

第一代伐木工誕生 一把斧頭養活一家人

4月3日,阿爾山市白狼鎮,一個新小區里,王強的爺爺王世民拄著雙拐在客廳踱步。81歲的王世民剛從工棚搬進小區樓房不久,客廳一角養著一只八哥,老人沒事逗著八哥說話。

王世民,吉林長春人,為了養活一家人,他決定外出找活干。1960年,他和山東、遼寧等地47人被分配到了白狼林業局,成了一名林業工人,但只是一個“打草”的清林員。

此時,正值大興安嶺林業黃金時代,王世民成了第一代林業工人中的一員。

1962年,他扛著斧頭,拿著坐墊,走進茫茫林海,正式成為一名大興安嶺伐木工,這是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。雙喜臨門,這一年,他的大兒子王德彬在林區出生。每天早上7點前上山,晚上7點才收工,把每棵樹木的直徑相加,一天最多的時候能砍下7米木材。

1952年,大興安嶺開發后,成為我國重要的木材生產基地,和“走上高高的興安嶺”的歌聲一起響遍大江南北。大興安嶺林區10.67萬平方米,累計為國家提供木材超2億立方米。

伐木工人干得是重體力活,每天工作時長超過10小時。王世民說,因為年輕時體力勞動強度大,所以年老遇到股骨頭壞死,只能拄著雙拐行走。

“迎山倒嘞……”老人在客廳喊起號子,這一聲號子是伐木工人們的集體記憶。王世民記憶中,伐木區要砍伐的樹木都打上了標記,工人們挑好的采伐,當時兩人一組,一人砍伐,一人打望,樹倒的時候,根據方向喊著“迎山倒”“橫山倒”的號子。

是否擔心樹木有一天被砍光?老人說,看著一片原始大森林,那時候沒有想過那么多,“讓我們砍哪,我們砍就是,不去想那么多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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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愿搬離“板夾泥”

“林二代”手里砍著樹 心里想著孩子以后咋辦

1981年,王世民19歲的大兒子王德彬,接過父親手中的斧頭和坐墊,也成了一名林業工人,成了大興安嶺第二代林業工人,也是最后一代伐木工。

1983年,王德彬在林區結婚,他的妻子是大興安嶺唯一女子伐木隊的一名隊員,比他小兩歲。

王德彬還住在林區的工棚內,當地稱為“板夾泥”,只有一層樓。雖然已經4月,這里室外溫度最低能達到零下15攝氏度左右,木柴在火炕里噼里啪啦燃燒著,屋內暖烘烘的。

這樣的“板夾泥”房,每戶面積30多平方米,情況最糟糕時,一家三代十幾口人都擠在里面。不過,現在還住“板夾泥”的已經十分少見,王德彬和妻子就是少數的幾戶。

王德彬說,雖然是工棚,但是已經經過三次翻修,條件跟以前已經是天然之別。房內墻壁粉刷得白白的,院子也圍了起來,成了白狼鎮林區的特色住宅。“我住習慣了,舍不得這房,不想去樓房。”王德彬還說了另一個原因:住樓房會讓人變懶,天天只能窩在沙發上看電視。


王德彬成為林業工人時,工作內容跟父親已經不一樣了。他每年5月要參加植樹,每年植樹300棵,必須保證成活。

大興安嶺冬季極端最低氣溫可到攝氏零下56度,全年無霜期在3個月左右。寒冷的氣候使林木在良好的土質條件下,也要118年才能成為成熟林。栽種的樹生長很慢,不像天然林生長那么迅速,“30多年才長到18厘米粗。”王德彬指向對面山上的一片樹林。

每年樹植完了,又要繼續伐木,每年每人要完成的工作量是采伐6000米木材。

“砍著砍著就想,我們都砍完了,以后孩子們砍啥啊?”王德彬說,還好1998年國家實施天然林保護工程,白狼林業局成為了國家首批試點單位,天然林不讓繼續砍伐了。

不過,王德彬的擔心,很快變成了殘酷的現實。2003年5月21日,從蒙古越境的一場大火,燒到了白狼鎮,“8萬公頃的林地,燒掉了6萬公頃。”王德彬說,大火熄滅后,他們也下崗了,人工種植林也沒有樹砍了。

王德彬一家陷入了生活困境,成了像郭永財一樣的困難職工。這時,鎮上一名退休工人找到他說,可以培育樹苗,向外銷售掙錢。

王德彬跟著老工人一起育樹苗,“兒子結婚什么的,都是靠這些樹苗。”王德彬推開小院,里面的落葉松樹苗已經半人高。

如今,白狼鎮正大力發展旅游,打造了林俗村,“我們的板夾泥房,馬上就成了特色民宿,沒想到還會吃上旅游飯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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斧頭傳承斷代

踏著祖輩的進山路 巡護祖國最美北疆風景線

目前,大興安嶺是我國面積最大、集中連片、以天然林為主的重點國有林區,也是我國東北平原、華北平原和呼倫貝爾草原的重要生態屏障。

2012年,阿爾山市的大興安嶺全面禁伐,王德彬沒想讓自己的孩子再回到林區,他把大兒子王強送去當兵。王強退伍回來,他也希望兒子能在外面另謀一份工作。

在外打拼一圈后,2011年5月,王強還是回到了阿爾山市白狼林業局,成了一名護林工人。“像我這種年輕人,出去了還回來做林業工人的,我們這邊可能就5個人左右吧。”

王強的工作每天都在重復。早上8點,用籃子提著盒飯和水,走進自己巡護的森林,排查火災隱患、打枝椏、撿枯枝,看不到邊界的樹林里,陪伴他的只有他自己“沙沙”的腳步聲。中午,靠著一棵樹,打開保溫盒,飯菜還冒著熱氣,“還是很單調,需要耐得住寂寞。”他邊吃邊告訴封面新聞記者。

“還是舍不得這片林子,我爺爺、我父親都是為林業做了貢獻的,到我這不能斷了。”王強說,同為林業工人,但是從爺爺到父親,再到他這一代,性質完全不一樣了,“爺爺是伐木工,父親除了砍伐還有育林,我這一輩就是護林。”

“伐木時代,‘小小白狼直屬中央’是一種自豪。”王強說,現在的白狼鎮提倡“放下斧頭當導游”,“獨木經濟”已經成為過去式,憑借林俗文化和冬季冰雪資源優勢,這里已經成功舉辦了兩屆 “內蒙古·白狼林俗文化節”,三屆 “滾冰節”。“吃旅游飯的林區人,又過上了好日子,住進了干凈整潔的樓房。”

“我和同事巡護好祖國北疆最美風景線。”王強說,他們一家三代林業工人,走著同一條大興安嶺進山之路,但是行走的“方式”已經改變,三代人正好也是大興安嶺林業轉變的三個時代縮影,“從爺爺伐木為生,到父親邊伐邊植,到我守護祖國北疆的青山綠水,為子孫后代守住金山銀山。”

說起爺爺傳到父親的伐木斧頭,王強笑著說,這個“老物件”到他手中已經發揮不了作用,推開以前居住的“板夾泥”,廢棄的柴房里,裹著鐵銹的斧頭與木柄分離,丟棄在柴草堆里不知多少歲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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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fm599320 2019-07-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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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fm599320 2019-07-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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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518196 2019-07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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